阿修罗

我是一个阿修罗
(风景在泪水中摇曳)
碎云一望无际
澄澈空明的天海上
圣玻璃般的风交相来去
遮断碎云的视野
ZYPRESSEN排成春天的队列
黑压压的,只等吸足以太
就从那昏暗的脚步间流泻出
天山积雪那银灿灿的棱线
--宫泽贤治《春与修罗》
《阿修罗》和《狼的孩子雨和雪》是共同获得了十六回日本文化厅媒体艺术节优秀剧场动画赏的两部作品。《狼的孩子雨和雪》我刚看过不久,是一部温情洋溢的音画时尚,今天把这部《阿修罗》找来一看,同时获奖,风格却是天壤之别。残酷极端的《阿修罗》直接让人看的是如坠冰窟…..

首先是两个背景。一是佛典中的阿修罗,他是代表愤怒的世界。据称阿修罗因为被抢走了心爱的女儿而与帝释天进行斗争,但因为对手是世界之王,阿修罗只能不断进行绝望的反抗。阿修罗是六道中苦恼、积郁和为怒火所燃烧的世界。二是漫画《阿修罗》,据称其是日本漫画界最具争议性的作品之一,七十年代连载时,“由于作品中有对天灾过后人间惨象的极端描写以及人肉相食、母欲食子的残酷情节,致使当期杂志在神奈川县被认定为有害图书,禁止向未成年人发售。”
由以上两个背景,我们就可以想见影像化的《阿修罗》会是一部怎样残酷与折磨的作品。要知道,日本动画是从来不会回避直面且极端展现血肉模糊的场面。动画中的阿修罗自幼以人肉为食,除了杀戮一无所知。童年时在法师和少女的指引下,人性渐渐萌发,而当他渴望成人时,却发现“人”才是他无法抵挡的最深黑暗。人性与兽性的冲突上升到极致,除了手中的利刃还能相信什么?阿修罗究竟如何才能看到修罗世界里的一线光明?!
那么回顾一下,其实“阿修罗”这样的题材在日本文艺作品中屡见不鲜,修罗世界的演绎本身也是日本思想史和文学史渊源之一,日本对修罗世界的思考可谓直面人性、入骨入髓,有大量的理论的与文艺的作品阐述辨析。我个人对这方面的认识基本上来自于对宫泽贤治作品的一点了解。
“啊,甲虫,每天晚上我都杀死许多飞虫。而只有一个的我,下次又将被鹰杀死。我就是这样痛苦。”(《夜鹰之星》)
宫泽贤治的名作《夜鹰之星》就表现了一个这样“修罗世界”:所有活着的生物世界是相互残杀的世界。夜鹰吃甲虫,而夜鹰又要被鹰所食。夜鹰明白了这一切,故而极为痛苦,他四处转啊转,却无法脱离这个相互残杀的世界。《阿修罗》中的阿修罗也是如此,人性与兽性的内心交战中,阿修罗痛苦:为什么要生在这么荒凉痛苦的地方,为什么要生在这个互相残杀的世界,总是吃掉或是被吃掉,我宁可不要有“心”!那么如何消解这个与生俱来的苦恼呢?历代思考着多有探求。逃避、幻想、蒙住双眼等等考量都被认为只是徒然挣扎沉沦,唯一消解的途径便只有“接受它”。
所有活着的,有生命的生物都生活在相互残杀的修罗世界,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不接受这样的事实,那一定不能看到自己的真心。宫泽贤治以其悲悯通透的眼光让夜鹰化为永生之火,用奉献和利他去超越修罗世界。《阿修罗》中则借高僧之口说出:“背负着罪恶,即使那样也要在有限的生命中拼命活下去。正因为那样,这个世界才如此美丽”。
对于《阿修罗》中的这段台词,我们可以参考日本学者梅原猛在《地狱的思想》一书中的阐述:
我们的生即使充满了许多苦恼于虚伪、欺骗及罪恶,但我们的生不还是具有生存价值的生吗?与深深的地狱在一起,不是在生之中还存在着深深的极乐吗?
“要好好凝视世界和人生中潜在的地狱。只有这个地狱,才是通往极乐之道。这就是佛教,即大乘佛教所教导的真理。”
回到动画本身。《阿修罗》貌似是监督佐藤敬一第一部剧场版动画,一上来就挑战主题这么“深重”的作品,不得不说监督是需要一些勇气的。毕竟这种修罗思想是深入日本文化的灵魂,如何在表现残酷和阐述道理上把持平衡是颇费考量。《阿修罗》有模式化的地方,比如那位引导者形象的高僧,也有刻意为之的地方,比如若狭宁死不吃阿修罗送来的马肉,但在主角阿修罗的塑造上给我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不仅在于他的苦痛或他的抗争,而更多在于监督注意到他在人性萌发时流露出孩子的天性。
阿修罗缠着粘着若狭,时时刻刻不让若狭离开自己的视线;阿修罗因为能陪若狭沐浴而咋惊咋喜的手无足措;阿修罗误以为若狭会来探望自己时高兴的翻起筋斗,还有阿修罗感觉被遗弃时在山林间的踽踽独行。这样的阿修罗给了我们其身为人类、身为孩子的真实感、怜爱感,所以当他为自己生而痛苦时我们才能与之共鸣为之忧虑。虽然本片被深深的阴霾笼罩,但片中呈现给我们的,孩子气的阿修罗不就是“在生之中还存在着深深的极乐吗?”在痛苦的缓不过气的世界,这样真心率性的快乐苦恼便是穿透黑暗的生命之光吧。
《阿修罗》的动画制作精良,许多静止的画面细腻逼真,有时都能看到落在镜头上的雨滴和飘忽在镜头前的云雾。战斗场面迅捷凌厉,招数不多而胜负已分,配上残阳如血,很有武侠片的韵味。不过监督可能经验稍欠,这里面有不少构图和场景设计都让人似曾相识。电影画面采用2D+3D渲染,整体效果不错,但高僧、若狭、领主等人,可能因为高光的运用,某些镜头特写稍稍有些不够协调。
佐藤敬一监督表示,拍摄《阿修罗》是因为东日本大地震的惨象勾起了他创作的欲望:“即使腥臭遍野,美丽不再,我们也要正视严酷的现实,从瓦砾中爬出,继续生存。”这种凝视世间的地狱,不忘既难过又珍贵的体验,进而坚定并积极的前进的心灵,或者就是能够超越修罗世界的一份壮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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